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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6-07-08
来源:音乐分社

刘沛/文

音乐学习评估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也是一个充满悖论的难题。说它是“绕不过去”的话题,是因为没有评估的课程教学是不完整的;说它是“充满悖论”的难题,是因为音乐学习的艺术性与学习评估的科学性之间的关系较难协调。我为读者讲几个亲身经历的故事,串起音乐学习评估方法在国外的变迁,最后回到《美国艺术课程基石评估模型:音乐与舞蹈》的译介意义和借鉴用途。

心理声学——音乐能力测量的非音乐性传统

在美国音乐教育历史上,第一套音乐能力测量工具是“西肖尔音乐才能测量”。研制者卡尔·西肖尔(Carl Emil Seashore)于19世纪末从耶鲁大学心理学实验室获得博士学位后入职爱荷华大学,在该校从事音乐心理学研究长达四十年。“西肖尔音乐才能测量”是他的早期开拓性成果。1912年,西肖尔在美国音乐督学大会上展示了这套工具。1919年,这套测量工具正式出版,在美国风行一时。

说到这里,插叙一段往事。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我就在西北师大音乐系资料室读过西肖尔写的这套测量的英文书籍,但是亲手拿到这套测量的黑胶唱片并将其复制下来,是1987年秋天的事儿。当时,我在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学习,有一门课是艾伯利斯博士讲授的“音乐经验的测量与评价”,他建议我听听那些音乐能力测量工具是怎么回事儿。于是,我借到并复制了“西肖尔音乐才能测量”黑胶唱片,戈登“音乐能力倾向测验”(MAP,见后述)的大盘录音带及追踪研究手册,以及其他一些纸质版、微缩胶卷版的音乐成就测验。

西肖尔的这套测量工具名为“音乐才能测量”,但实为对电子产生的成对乐音的听辨测验,内容包括单音的高低、长短、强弱、泛音变化和无音乐意义音组,其实质不是“音乐的”,而是心理声学的。名实不符——这套工具留下了音乐能力测量的非音乐性传统。当然,西肖尔的意图仅限于先天音乐潜能的早期评估,并不指望用于后天的音乐学习成果。

音乐听想——音乐能力测量显现音乐性质

继西肖尔之后,各类音乐能力测量研究者开始重视测量的音乐性质。埃德温·戈登(Edwin E. Gordon)在“音乐能力倾向测验”和“音乐成就测验”中使用真实的乐器,测量内容的曲调型、节奏型体现了音乐基本表现要素,并对分句、平衡和风格等音乐表现力进行测验。2007年,戈登来中国音乐学院讲课期间,我担任他的翻译,曾与他深谈测量的音乐性与科学性问题。他的主要立场是坚持音乐的“听想”(Audiation),也就是人的内在音乐思维活动,或者说是音乐之声在听觉中的体验和认识,而不是有关音乐文字知识的记忆,那些不是音乐本身。戈登是著名的音乐能力测量专家,他坚持音乐的内心听觉活动,这是音乐学习及其测量与评估的基本原则。凡是音乐的内行人士,大概都会认可这个立场。

回归本真——艺术学习的档案袋评估

档案袋评估方式是哈佛大学“零点计划”衍生的一个项目成果。莱尔·戴维森(Lyle Davidson)等人在“艺术推进”(Arts PROPEL)项目中设计并用“档案袋”(Portfolio,我曾称其为“相册”)实施艺术评估,鼓励学生用其来收集、展示艺术学习过程的创造和表现,对自己的艺术发展过程进行审视、反思、调整、提高。档案袋或者说“相册”是对艺术学习评价真实性的彻底回归,同时兼顾了学习评价与学习过程的融合,使评价成为促进学生发展的积极组成部分。因此,霍华德·加德纳(Howard Gardner)也称其为processfolio(过程档案),强调它的过程性质。十几年前,我曾在中国音乐学院为戴维森的一次讲座担任翻译。我在讲台上提醒他解释一下学生音乐学习的过程性档案‌、‌多维度量规‌,以及这些途径对元认知能力发展的作用。他告诉在场听众一个真实的情境:他去美国一所中学考察时询问几个学生,结合量规等过程性评估工具的使用,在学校开设的所有课程中,哪门课学生投入和收获最多?学生答道:“音乐”(管乐队课)。戴维森亲口说,当他听到这里,不禁流出眼泪。当时,我注视着身边那位老人含泪的双眼,心里在想,他是为真实的过程评价和元认知的巨大力量而感动了,那个眼神、那份感受,我至今记忆犹新。

下面接着说档案袋评估和多维度量规进入美国中小学课标的故事。

广泛认可——美国《艺术教育国家标准(1994年)》与档案袋(Portfolio)评估

1993—1994年间,我先后翻译了美国《艺术教育国家标准》的初稿、讨论稿和定稿,其中有些发表在《中国音乐教育》《中国美术教育》和《舞蹈》期刊上;全部稿件以复印件形式用于我国新课标编写参考以及一些学术活动。熟悉美国1994年艺术课标的同行可能还记得其中一句话:“艺术教育者值得自豪的是,其他学科领域在评估技术方面,已经借鉴了不少艺术教育评估长期使用的技术,例如,视觉艺术中的 portfolio review(档案袋回顾)的做法,以及舞蹈、音乐和戏剧教育中对表演技能的面试评估技术。”彼时,档案袋评估已进入各科教材的评估任务,成为中小学师生熟知和常用的一种学习评估方法,被称作“成长档案袋”或“学习作品集”。高校学生也将其用来展示自己的成长过程和代表性成果,在学习过程中反思自身学习,在求职场景中展现自身能力。

承前启后——艺术课程基石评估的系统研究和课堂使用

2014年,美国国家核心艺术标准联盟颁布了新的《美国国家核心艺术标准》。我在第一时间联系了上海音乐出版社,达成翻译出版共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指导硕士研究生徐婷翻译该文件,在审校过程中我也重译了部分理论文字。美国的这部艺术课程标准,上海音乐出版社于2018年出版发行,不过没有包括基石评估的内容,因为当时他们的基石评估部分还没有足够、系统的材料。美国同行的基石评估当时尚在研制之中。出于这个原因,2014年美国艺术课程标准的基石评估部分,我们在译著中没有涉及。

作为2014年美国艺术课程标准的配套项目,基石评估专项研究是从2012年正式启动的。当时,美国国家核心艺术标准联盟要求艺术课标各学科(音乐、视觉艺术、戏剧、舞蹈、媒体艺术)组织基石评估的研制,提交成果作为示范模型。音乐课标组负责人找到了美国全国音乐教育协会(NAfME)音乐教育研究分会的评估特别研究兴趣小组,要求他们召集一个基石评估研究团队,与音乐课标组合作研制和测试 “基石评估模型”。该项目由凯莉·帕克斯(Kelly Parkes)和弗雷德里克·伯拉克(Fredereck Burrack)牵头,研究的数据收集和评估测试在抽选的美国各大区各层次中小学进行,从2014年开始,历时三个学年,最终成果不仅用于国家核心艺术标准,还在2018年出版了一本书,题为Applying Model Cornerstone Assessments in K-12 Music:A Research-Supported Approach(《基石评估模型在K-12音乐课的教学应用——一种研究支持的方法》),书中详细介绍了音乐课程学习的基石评估研发和试用过程,包括设计思路、评估方法、数据分析和检验等。

顾名思义,这种评估如同建筑的“基石”——确定课程方向、锚定学习目标。他们对基石评估的设计思路是:评估结构真实、具有情境意义,既体现格兰特·威金斯(Grant Wiggins)和杰伊·麦克泰(Jay McTighe)的“逆向设计”课程思想,又确保学生在真实情境中运用艺术知识与技能,以各种方式展示学生在学校课程内外对课标要求的掌握情况。评估任务要贴合校园实际教学内容,契合音乐表现标准的设立初衷。所谓评估“模型”(Model),其实就是示范的样例,供师生作为评估方法的参照,适配多样的课程场景和不同学情的学生群体。其中,每一项核心基准评估都有依据研究而设计的测评任务,锚定音乐表现标准设定的预期学习目标,并配以经过信度检验的评分细则,确保评分标准统一稳定。

正当其时——《美国艺术课程基石评估模型:音乐与舞蹈》译介意义和借鉴用途

随着上述工作的展开,《美国国家核心艺术标准》的基石评估配套材料日趋丰富。于是,我建议西南大学教师教育学院副教授庄钟春晓博士承担这个课题的翻译和研究工作。此前,春晓老师对音乐课程教学评估已有相当深入的研究,成果“基于学科核心素养的中小学音乐学业测评指标体系研究”发表在《课程·教材·教法》(CSSCI刊物),同时也承担了新教材研究的国家课题。春晓老师不仅以精湛的水平完成了这部译著,还承担了与之相关的另一本著作的翻译——《音乐教育定性评估的哲学基础:牛津手册》(作者是音乐教育实践哲学大家埃利奥特等人)。作为本系列译著的重要成果,该书的出版发行指日可待。

《美国艺术课程基石评估模型:音乐与舞蹈》这部译著的出版发行,可谓正当其时。我国艺术课程教学评估的探索和改革正在进行,一线教师和专家学者都在探究和解决艺术课程教学评估的艺术性与科学性的完美统一。不论是评估理念还是实施方法,本书梳理的艺术课程基石评估可作为这个领域比较研究的重要参考,助力我国艺术课程教学评估的学科建设和实践创新。



作者简介

刘沛

中国音乐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小学艺术国家教材建设重点研究基地学术委员会主任,国家基础教育课程教材专家工作委员会专家,全国学科教育联盟音乐学科首席专家。曾获全国优秀教师、全国艺术教育先进个人等荣誉。